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戀物癖

領教大學的遼闊後，我迫不急待地買了腳踏車代步。嫌新車貴，便買了二手骨董。暗紅的漆，有春秋禮車般的儒雅之氣，高坐墊、黑牛角把手，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。起初我們相敬如賓，各自做好份內的事，我不超速、不蛇行、不載女人，她滿意著，偶爾亂哼一曲，總沒出亂子。因此我並不知道她是個多麼狂野的角色。

俗語說：「近生狎」，過了不久她開始東張西望，車首老是不安地扭來扭去，非要狠霸霸地壓著，這讓我每次騎完車都有剛和猛虎博鬥的力竭感。接著齒輪不定期地嘎咑喀咑作響，我就像獨自走在深夜迴廊似的，某個看不見的孩子咯咯顫笑，隨著我戒慎地踏出每一步，腐朽的木製地板毫不掩飾地發出哀嚎，接著，必然的木板應聲破裂，踏空的我重重摔下。而現實，因為齒輪毫無預警地罷工，空轉的踏板驟然猛降！自從我撞到小腿後，她便對這個遊戲樂此不疲。更慘的是，即使每次都是如此的老把戲，依舊嚇地我心悸不已。

然而真正潑辣的當屬本車忠實的煞車系統，不管是緊急時刻膝反跳似的胡抓一氣，還是愛撫般輕柔的觸碰，煞車的巨鉗都會在瞬間死命地咬住前輪，造成前輪穩若泰山的停滯，然而車身和後輪卻潛龍升天一般扶搖直上！我自己想像過這些畫面，大概可以用歐洲中古世紀攻城投石車的運動模式來比擬。

隨著我們勢同水火的爭執，台北的天空日漸陰冷。每次拭去坐墊上的寒露時，手掌都會看見玻璃碎裂的畫面。駕車的手不管怎麼搓，怎麼呵氣，就是無法在白紫色中擠出一抹緋紅。而摺疊傘的限制，讓我總是顧此失彼，無法決定今天該犧牲前襟還是背包？於是我換了把大傘，預期被體貼的呵護。

解決了除溼問題，剩下便是停車，由於煞車本身就需要相當的技巧與勇氣，何況現在又多了把大傘。於是每次停車都如臨大敵，先減速，瞄準人煙稀少處，一旦四下無人，便用脖子輕輕銜住傘柄，優雅地雙手煞車。然而某天，當我也這麼走完程序時，頸部卻突然爆發出尖銳的刺痛，我反射性地用手抹去任何可能的東西，卻只感到近乎撕裂的拉扯，傘的機關正滿足地吸吮脖子溫熱的鮮血。「真是夠了！你們傷害我太多次了！」我憤怒地說。



在雨中沉默半晌，我突然為自己的嚴厲感到不好意思。好吧！至少手掌有了血色，並且… …如果妳穿黑色就更妙了﹝傘﹞！伯爵斗篷下的吸血鬼之吻也不過如此吧。

化解尷尬後，我滿意地將車停入格子中，卻突然聽見了殘忍的嘎啦聲，新傘和前輪姿牙咧嘴地咬在一起。



我愣住了。輻輪扭曲變形，傘布被絞出數個新鮮的創口。



我警告過你多少次？停車時不要讓傘靠近輪子！



好了，現在人死了，你滿意了吧？



新來的，好沒規矩，給你幾分顏色就... ...？這...這不是活該嗎... ...




你是無法負荷我的吻，所以指使車殺我嗎?



怎麼辦... ...





心疼、自責的螺旋在天空糾結纏繞，像要擰出所有苦澀的液體。好安靜，從我和腳踏車在一起後，她從沒有這般沉默過。



天地只剩三個傷殘的人，死去的傘，無心的車，與寂寞的我。